The whisper of two broken wings
Maybe they are yours,maybe they are mine

[原创]《阴影(P1)》(G)

春夏之交的时候,卡尔曼太太的英国猎兔犬老死了,戈登先生移走了花园里的冬青树,达蒙家来了一位名叫哈里森的房客。

他踏着死亡与终结的尾巴来了,却并未如他人预想的那样带来一个足够引人注目的开始。周末早上八点四十五分,他拎着一个旅行箱和一袋书出现在达蒙家的白色篱笆外。他身材高大挺拔,神色平静淡漠,情绪像被沙尘掩住的岩石那样难以辨析。

他按响门铃,来开门的是个穿着紫色针织衫的中年女人。

“你一定是哈里森·帕克。”她笑了笑,让他进屋。

客厅里很干净很整齐,色调平常而温馨,就像这个除了婚戒什么首饰也没有佩戴的朴素女人一样循规蹈矩。茶几上只有水果、纸巾和遥控器,沙发上的抱枕就像装潢家居杂志里的插图那样故作随意地排列着。哈里森想她也许特意收拾过,也许平时就这样——如果她的生活就是收拾房间、织毛衣,看八点档肥皂剧和研究菜谱的话,也许平时就这样。

他花了一些时间弄清房子的布局,得知自己的小阁楼就在达蒙女士的儿子里克的卧室上方。

“外墙上有防火梯,很结实,我们自己装的,”达蒙太太(她叫玛丽安)说,“不过我们还是希望别有机会用到它。”

玛丽安领着哈里森去他的房间时敲开了里克的房门,哈里森不抱什么期待地站在门口,看着一个年轻男孩推开门走到他面前向他问好。

名叫里克的高中生有着同他母亲一样的褐发,修剪得很短,乱得恰到好处;也许是继承自父亲的蓝眼睛亮得惊人,流露出雌鹿那样的柔顺。

“你好。”那男孩先打了招呼。

哈里森也说:“你好。”

初次见面的问好短暂得没能给哈里森留下任何特别的印象,但他很高兴那个正处于青春期的男孩没有表现出敌意也没有显得过于好奇——这意味着他以后的日子会容易一些。尽管他晓得如何与人好好相处,他还是不愿意在这上面花费时间和精力。这些宝贵的东西应该留给理论物理,或值得它们的人。

阁楼不算很大,但足够舒适,有一张挺结实的旧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角落里放着一堆纸箱,里面是些没什么用又舍不得扔的杂物,玛丽安没有明确地告诉他能不能动,哈里森也就随它去。

他特意推开窗户看了一下女主人提到过的防火梯,发现下一层的窗台上搭着两条白皙的手臂,手里抓着一本书。

里克?这位新房客把头探出去想看得清楚些。

《有机化学》?哈里森笑了,假期在家看这种书的孩子不多见,达蒙家的男孩也许是个全优生。

里克把自己挤在窗台上,收着长腿,紧抿嘴唇——薄得近乎锋利的嘴唇。生活经验告诉哈里森,长着那样嘴唇的人一般不会说出什么好话。

对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看向他,和他四目相对。里克换了个姿势,在阳光底下眯起眼睛注视着他,嘴角闪过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容,就像荒野里的一条无名小溪,在黎明时分缓缓地流淌,砂砾在河床的凹坑里下沉堆积,形成用杂色毛线织成的毛衣那样的图案。

缄默占据着哈里森。他用手在眉骨旁做了个点点帽檐的动作,然后把头缩回阁楼的小窗口。

晚上他受达蒙太太的邀请参加了晚餐,达蒙先生坐在他对面,对他似乎既不欢迎也不排斥。令他惊讶的是整个过程非常安静,除了“能把面包递给我吗”就只有咀嚼食物的声音。玛丽安十分关注她的丈夫和儿子对食物的反应,总是看着他们,自己却吃得不多。哈里森出于礼貌夸奖了一下她做的馅饼和方饺,她表现出了矜持的喜悦,这阵喜悦对家庭气氛的调解作用很小,就像一滴水滴进湖泊里,很快就消失了。

里克不看母亲也不看父亲,低垂眼帘把目光聚焦在他的汤上,有时候会抬眼看看他。

*  *  *

哈里森迁入新居一周,下了一场绵长的雨,把每个紫红色的晚霞都变成一片提早到来的深蓝。汽车碾过积水的道路时发出比以往更响的声音,所以哈里森总是关上窗户,以雨后清新的空气为代价,把噪音隔挡在外。

他很少下楼,就像他们一开始约好的那样,不互相打扰。

等到一个他有点疲惫的晚上,社区里几乎只有路灯还亮着,哈里森打开窗户,靠在窗台上。片刻的放松有助于工作,就好像门的铰链总要活动一下,不然会锈死。

然后,在他的预想之外,他嗅到烟味——混合着从蒲公英脚下的土地里渗出的潮气,所以不如酒吧这些地方的烟味来得呛人讨厌。他低头,看见一个棕色的头顶,和被一件牛仔衬衫(扣子开到胸口,衣襟邋遢地向上缩着)包裹住的身体,挡在暖黄色的灯光前,像一个忧伤的,虚幻的影子。

“我不知道你抽烟。”他说。

对方的手抖了一下,烟灰险些抖落在衣服上。他抬起头,看着哈里森,表情并不如年长者所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或愁绪万千。他的脸颊被身后的灯光镀上一层金边,像这个漆黑夜里的一弯新月,他的眼睛在阴影和烟雾里闪烁不清。

“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回答。

然后,里克满不在乎地又吸了一口烟,那支骆驼牌香烟像盏小彩灯似的亮起来,火光让哈里森觉得心脏鼓动个不停,就好像多年以前的一场非自愿参加的篝火晚会。秋夜,落基山国家公园,他带着副傻气的金丝边圆眼镜,坐在人群的最后方,树叶在背后沙沙作响,眼前赤色的火焰蹿跳着像要吞噬月亮。金色长卷发,嘴唇迷人的费舍尔自告奋勇要跳一支舞,四分卫柴尔德里斯呼喊得最响亮,而他,他默不作声地看着,背后有点冷,但他远远地看着那火,拒绝向前一步。

“我猜你的父母不会同意你抽烟吧。”

里克听了这话,笑了。“我猜没有家长会同意吧。”

“那么,”哈里森说,“你不担心我会告发你?”

对方弹了一下烟灰,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他:“你会吗?”

哈里森看着他的绿眼睛,那其中母鹿的顺从温柔已经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狐狸,金红色的皮毛,鸦羽般漆黑发亮的四肢,狡黠又天真的笑容。它在山林中穿行奔跑,在夜色里惊落灌木的花叶,身影映在清澈的科罗拉多河里。

他猜他可以提个条件。

“上来陪我聊聊天吧。”

三个心跳的时间过后,房东的儿子撑起身体,轻盈地踏上防火梯,坐在了他的身边。

“我只留到这支烟抽完。”他用纤长苍白的手指夹着过滤嘴,填了烟草的部分只剩下一半,其他的部分化成一小堆柱状的烟灰,像首被泼了一杯柠檬水的可怜情歌被遗弃在下层的防火梯上。

他们聊了一些闲话,毕竟时间短暂关系疏远,他们既没有也不想讲什么重要的事。里克告诉他阁楼角落里那堆箱子里的其中一个装着他从小到大得过的奖品,从躲避球比赛到高中化学竞赛什么的都有。

“其实我觉得可以不要了。但我妈要我留着。我嫌占地方,就丢那儿了。”里克说。

“那一整个箱子里都装着你的奖品?”哈里森用手指着一个长条箱问。

里克探头进来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是旁边那个。差不多吧。”

“那你算得过不少奖了,小子。”哈里森说。

里克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注意力在他唇间的香烟上。他把哈里森的窗台搞得乌烟瘴气,但这纯是哈里森自找的。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有一辆黑色的厢式轿车从西边开过来,在斜对面的一栋楼门口停下,放下一个穿黑色皮夹克和紧身裤的年轻女孩(“阿什莉回来了。”里克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然后向东一路开走了。

等车的尾灯看不到了,哈里森问:“为什么不要那些奖品了?”

里克把烟头在防火梯上碾灭,站起身来,“时间用完了哦。”

哈里森看着里克展示在他眼前的烟头,选择妥协并结束这场突然的夜间谈话。

“好吧。回去睡觉吧,小子。你明天还要上学。”

“再见。”对方说,以来时的敏捷姿态爬回自己那一层,钻进窗户。他清理掉烟灰,关上窗户。

灯灭了,哈里森看向斜对面阿什莉的家。

没有亮灯,她大概也没有被发现吧。

哈里森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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